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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20日星期三

沒有腳的鳥(續)十二

(結局篇)



坐在醫院餐廳內,我嗅到食物的香氣,才記起自己今早只喝過一杯牛奶,現在已經過了下午茶時間,連晚飯時間都快到了,但我連午餐都還沒吃。我腹如雷鳴,立刻點了一客三文治和一杯熱巧克力。

徐文謙似乎沒有什麼食慾,望著面前的飲品發楞。我把半份三文治推到他的面前,他搖搖頭,我問:「你不餓?」他還是搖頭,於是我自顧自的開懷大嚼起來。

他失神地說:「樂天剛才和你現在一樣,心情十分愉快。」

我朝他微笑:「我現在心情的確十分愉快。你不是說,喜歡看見我笑嗎?」

他緩緩點頭:「你有權選擇,只要你快樂。」

我把手裡的飲品挪近鼻子:「奇怪,這杯明明是巧克力,應該是甜的,但怎麼我竟然嗅到一種苦澀的味道?」

徐文謙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放下杯子,手托著頭:「徐律師,口頭協議是不是真的具有法律效力?」

他征征地望著我:「你想說什麼?」

我慢條斯理地說:「我忽然想更改一下周小姐的身份,我覺得徐太太這個稱呼,好像挺順耳的。」

徐文謙雙眼閃出驚喜的光芒。

我兇巴巴地瞪著他:「你幹嗎不說話?我警告你,你已經親口承諾,將徐文謙太太這個身份預留給我,現在我沒有移情別戀,也沒說過自願放棄,你休想毀約!」

徐文謙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徐太太,你兇成這個樣子,我怎麼敢毀約?我現在立刻去Tiffany買結婚戒指好不好?」

他的手機像是要應景似的,突然響起了他最喜歡的英文歌:

「 If you wander off too f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follow the wrong st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

他察看來電顯示,見是木川的手機號碼,立刻接聽:「是的,晴晴忘了帶手機出來,現在她和我在一起...我們在醫院的餐廳裡,剛剛看過樂天...對,他已經醒來,看情況應該沒有大礙了...」

我示意徐文謙把手機遞給我,我接過說:「木川,你的工作做完了?」

木川答:「是的,我正開車過來。」

我笑說:「既然你來接班,我先走了。文謙挑選女伴的品味極高,但對其他東西,品味只是一般,我要和他一起去挑結婚戒指,省得他買錯款式和圈號,明天又得拿回去修改!」

我把手機交回徐文謙的時候,木川仍未掛線,不知他跟徐文謙說了什麼,只見徐文謙拿著手機笑得合不攏嘴,我不耐煩地催促:「Tiffany就快關門了!」

(完)

沒有腳的鳥(續)十一

(15)


回到家裡我倒在床上,雙眼很睏,卻輾轉反側了好一會,才漸漸睡著。我睡得不大安穩,總是朦朧地聽見手機正在響,但是每次抓起來看,都發現它根本沒有響過。


當我再次聽見手機的鈴聲,以為又是幻覺,但鈴聲一直持續不斷,我張開眼睛,確定這次是真的,立刻起來。


手機內傳來木川的聲音:「晴晴,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醫院剛打過來,說樂天已經在兩小時前甦醒,現時情況穩定,稍後會轉回普通病房。我正頂替樂天為預約了的顧客拍攝婚紗照,我晚點再打給你,和你一起到醫院去看他吧!」


我緊繃的神經線終於鬆弛下來。


我掛上電話,看看手機的時間,已是下午三時多。木川的工作不知什麼時候才完成,我想先到醫院看看,但是徐文謙沒打過電話來,他昨晚一夜未睡,可能十分疲憊,現在還沒睡醒。我決定不吵醒他,獨自乘車往醫院。


我找到樂天的病房,進去時看見他的床邊,放了掛上點滴瓶的架子。樂天雙目仍然緊閉,臉色蒼白,我輕喚了幾聲,他都沒有反應。


我戰戰兢兢地伸手過去探他的鼻孔,他忽然張開眼睛,嘴角泛起一個乏力的笑容:「你摸什麼?我還有呼吸,不是死人。」


我鬆了一口氣,卻有點惱怒:「虧你還笑得出,你知不知你剛從死門關繞了一個圈子回來?」


樂天的身體不能挪動,卻努力擠出一張嬉皮笑臉:「是你說永遠不想再看見我,要我去死的,我只不過想承你貴言吧了!」


我瞪著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順從?」


他低聲說:「在酒吧門外,我的意識本來是要上計程車,雙腿卻不由自主繞到街後取車,我想也沒想便開車,但我不是故意撞車的。我的身體失去知覺時,思想還未完全睡去,我好像感覺到你正在哭,一直掙扎著想張開眼睛。我醒來的第一眼,看見一個漂亮的女護士,但是當時我心裡最想看見的人是你。」


我沒有回答。


我聽見他說:「分手之後,我才知道你在我心裡的位置,比我所以為的重要許多。」


我還是默不作聲。


他的聲音軟弱下來:「我可不可以向你要求多一次機會?」


我腦裡想起一個比喻:一隻沒有腳的鳥,一生也會不停地飛,當牠願意停下來,就是牠死去的時候。如果真是這樣,我情願牠不要停下來,繼續用自由的方式在天空中飛。


我溫和地說:「就算我們重新開始,結果也是一樣。或許你還未了解你自己,但我已經了解你。一隻來去自如的飛鳥,當牠飛倦了,感覺孤單的時候,會想念愛情,但得到愛情之後,牠很快又會開始懷念自由的天空。無拘無束,才是你追尋的快樂。」


樂天神色黯然:「你真是我的知己。」


一陣沉默之後,他忽然開口:「我想你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一征,以為他又要重覆在酒吧裡問過的那個問題,但是他賭氣地問:「你那個徐律師,真的比我好百倍、我沒有一點及得上他?」


我相信我真是樂天的知己,一聽這種語氣,我立刻知道,他心裡已經再沒介蒂。


我笑了出來:「對不起,我現在說實話。徐文謙沒你那麼帥、那麼瀟洒、浪漫、不羈,他對女性的吸引力,肯定及不上你。」


「但是在我和他之間,現在你卻選擇他。」樂天洩氣地說。


我微笑點頭:「我發覺自己在感情上,經受不起太多驚濤駭浪,他比你適合我。」


剛才出門前,我打開衣櫃找衣服替換,樂天那件限量版風衣映入眼簾,令我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有些東西,往往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我腦裡浮現徐文謙的影子,我不想在失去一個好男人之後,才懂得後悔和珍惜。


樂天做了一個惱怒的表情:「我終於第一次嘗到被女人拒絕的滋味,而且是在盛讚我的吸引力之後,豪不留情地拒絕我。你知不知道,你正在打擊我的自信?」


樂天還懂得保持幽默感,可見這點打擊,他的承受能力綽綽有餘,我非常放心。


他惆悵地說:「失去你,絕對是我的損失。」


我嫣然一笑:「放心,拒絕你的女人,肯定比被你拒絕的女人少許多。」


他的眼神有點失落,但是臉上泛起微笑:「上次我們不是和平分手,沒有好好道別,欠了一個完美的句號。現在我們可不可以和平地握一下手,愉快地講再見?」


他左手的靜脈連接著點滴瓶的幼管,輕輕挪出了右手。


我坦然向他伸出友情之手,眼角忽然瞥見徐文謙的身影。他剛剛踏進病房,應該聽不見我和樂天剛才的對話,但是正好看見我和樂天互相握著的手。


我輕輕把手抽回來。


徐文謙的神色有點不自然,他清了清喉嚨,對我說:「對不起,我猜你應該差不多睡醒了,打電話給你,伯母說你接了一個電話便匆匆外出,忘了帶手機。我想,你可能正趕來醫院,所以我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


樂天搶著說:「有!你把女朋友讓回給我,就是最大的幫忙!」我看見他雙眼帶著捉狹的笑意。


徐文謙有點苦澀地說:「周子晴不是一件貨物,我不會將她轉讓。」


我瞪了樂天一眼:「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嗎?醉酒駕駛是刑事罪行,最高刑罰可被判監!警方什麼時候過來跟你錄口供?」


他滿不在乎地搖搖頭。


徐文謙以律師的口吻對他說:「法例最近加重了酒後駕駛的刑罰,但是今次沒有傷及途人,假如你沒有醉酒駕駛或危險駕駛的前科,入獄的機會應該不大,我可以陪你錄口供及代你向法官求情。」


樂天微笑:「我還不至於要接受情敵的幫忙吧?」


徐文謙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我沒說過免收律師費。如果你對我沒信心,我可以介紹其他經驗豐富的律師給你。」


樂天躺在病床上說了那麼多話,精神明顯已經十分疲倦,卻還在嚼舌頭:「那更糟,經驗豐富又有名氣的律師,收費肯定比你貴許多倍。」


我沒好氣地把頭轉向徐文謙:「別管他,他的嘴巴不累,我也口乾了!陪我到餐廳喝杯飲品吧。」


離開病房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放下心裡的石頭,步履十分輕鬆。


 

沒有腳的鳥(續)十

(13)



徐文謙本想送我的同事回家,但是男同事說:「我們這麼多人,況且不順路,美寶上車吧!我們自己坐計程車就可以了。」

美寶家住沙田,徐文謙開車時說:「前面有段路較早前發生交通意外,現在仍未解封,要繞道而行。」

我心下一沉,驀地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什麼交通意外?」

「好像是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出事時應該超速,失控飛越對面的行車線再撞向路邊的鐵欄,全車翻側。」

徐文謙沒見過樂天開車,肯定不認得那輛吉普車是不是樂天的,我的心噗噗亂跳:「車上的人呢?現在怎麼樣?」

「我看不見。我剛才經過的時候,救護車已經離去了。」他邊說邊扭開車上的收音機,我聽見正在報導特別新聞,立刻示意他噤聲,逕自將收音機的音量扭大:「...消防員撬開車廂,從司機座位救出一名男子,當時車上沒有其他乘客,該名男子重傷昏迷,即時由救護車送往伊利沙伯醫院搶救,現時情況危殆。警方初步懷疑事件涉及醉酒駕駛...」

我慌惶地說:「立刻去伊利沙伯醫院!快!那是樂天!」

美寶從後座探頭過來:「什麼事?」問完忽然掩著嘴巴:「醉酒駕駛...不會就是剛才我們在酒吧裡遇見的那個男人吧?」

我沒回答,催促徐文謙:「開快點好嗎?」

徐文謙沒有多問,加快油門,汽車像一枝箭似的飛往醫院。

到了醫院門外,美寶想下車轉乘計程車,我把她推回車廂內,對徐文謙說:「美寶回家的那條路很靜,你送一送她,我自己進去行了!」沒等他們回答,我匆匆奔進急症室,登記處的職員回覆我的查詢,樂天已從急救室轉到手術室。

到了我要找的樓層,升降機門一開,我立刻衝出去,手術室那扇厚厚的門卻緊緊關閉,我想伸手去推,被門外的謢士截住:「你不能進去!」

兩個男人過來向我出示警員證:「小姐,你是不是認識裡面的傷者樂天?」

我頹然點頭:「他是我的朋友。」

「我們在傷者身上找到身份證,但無法聯絡他的家人。」

我茫然地說:「他只得父親一個家人,已經移居台灣,我不認識他,沒有他在台灣的電話住址。」

他們向我套取了其他我所知道的,與樂天有關的個人資料,便轉身離去。

我忘了現在已差不多凌晨二時,撥了一個電話吵醒木川,問他有沒有樂天父親的聯絡號碼。木川的睡意立刻醒來,他簡短地答:「沒有。我現在立刻過來!」

我獨自坐在手術室門外的長櫈,腦裡一片空白。

徐文謙送了美寶回家後飛快地折回來,幾乎同一時間,木川也氣喘如牛地趕到:「樂天還沒出來?」

我搖頭。

木川望著手術室的門喃喃自語:「怎會這樣的?」

我掩面痛哭:「是我害死他的!剛才我在酒吧遇見他,明知他喝醉了胡言亂語,卻跟他吵嘴!我心腸歹毒地詛咒他,叫他去死,現在真的靈驗了!」

徐文謙坐到我身旁擁著我:「你冷靜點,樂天沒有死!你又不是女巫,無論你詛咒過什麼,都不會靈驗的!」

我自責地哭:「我為什麼要對一個喝醉的人生氣?如果我把他送上計程車,就不會出事了!」

徐文謙握著我冰冷的手:「這是意外,你無須內疚。」

木川惱怒地說:「樂天應該知道醉酒駕駛的後果,成年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全責,他太任性了!幸而沒有禍及其他車輛和無辜的途人!」

我哭得更厲害,他把頭轉向徐文謙:「你陪著她,我去買幾杯咖啡過來。」

木川嘴裡怪責樂天,心裡卻和我一樣擔憂。數小時內,他不停望著手術室的燈號,不安地來回踱步。徐文謙說話不多,但是一直握著我的手,沒有離開過我的身旁,我逐漸鎮靜下來,已經沒有再哭泣。

燈號終於熄滅,手術室門打開,醫護人員把樂天從裡面推出來。我衝前一看,樂天的臉像一張白紙,但是沒有被蓋上白布,我鬆了一口氣。

身穿手術袍的醫生問:「你們是傷者的家屬?」

木川說:「樂天的家屬不在香港,我們是他的好朋友,他現在情況如何?」

醫生答:「他頭上的傷沒有大礙,但有兩根肋骨折斷,傷及肺部引致內出血。手術十分順利,但傷者尚未甦醒,仍未渡過危險期,要轉送深切治療部繼續觀察。」

我們緊隨著醫護人員,到了深切治療部,我問醫生:「我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他答:「我們還要替他做檢查,只可以給你們五分鐘時間。」

樂天頭上和胸前纏滿紗布,臉上戴著呼吸機,豪無反應地躺在白床上。一個平日看來那麼強壯的男人,現在像只虛弱得隨時都會死去的小貓。我鼻上一酸,用哽咽的聲音俯身在他耳邊說:「樂天,快醒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詛咒你的!」

木川搭著我的肩膀:「現在只有醫護人員可以幫到他,不要妨礙他們了,我們回家等消息吧!」

(14)


我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全亮,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徐文謙和木川各自取車,木川故意拉我走慢一點,在徐文謙身後悄聲說:「我明白你很擔心樂天,我也是一樣。但你是文謙的女朋友,不要因為擔心樂天,忽略了文謙的感受。」



「嗯。」

我上了徐文謙的車,疲倦地靠在座位的椅背上。

「樂天很快便會醒來。」徐文謙說:「醫生剛才說手術十分順利。」

我看見他的雙眼佈滿紅筋,歉疚地說:「對不起,害你煞了一晚通宵。」

他像是十分詫異:「為什麼說對不起?你是我最關心重視的人,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在身邊支持你,照顧你,是理所當然的,你無須對我說謝謝或對不起。」

我心裡升起一陣暖流,臉上漾出了感動的微笑。這是我由昨晚樂天出事直至現在的第一個微笑,就像雨後的第一道彩虹,令徐文謙臉上一亮:「你知道嗎?你哭泣的樣子難看極了!我喜歡看見你笑。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哭好不好?」

好男人不會讓女人流淚。徐文謙從來不會讓我哭,總是讓我傷心的男人,名叫樂天,他是我十七歲那年遇上的剋星,總是非要我流淚不肯罷休,包括這一次。

我低聲說:「昨晚我太擔心樂天,有點失控,你不介意吧?」

他搖搖頭:「你又不是冷血的,目睹自己的朋友在手術室內生死未卜,當然會擔心。」

「文謙。」我遲疑了一下,說:「樂天其實是我的前度男友和初戀情人。」

他泰然自若:「那又怎麼?再見亦是朋友,我跟前度女友也沒有反目成仇。上次我第一次遇見樂天的時候,已經知道他是你的舊情人。」

我訝異地問:「我以前跟你提過他?」

「沒有。這是當時的第六感吧?不過我覺得沒必要證實。那些已經過去,我比較關心你的現在和將來。」他溫柔地說。

我微笑望著徐文謙寬敞強壯的肩膀,要不是他正在開車,我肯定立刻一頭挨過去擁著他。

沒有腳的鳥(續)九

(12)


我加入這間公司已經半年,今天是人事部經理米高離職前,最後一天上班,下個月他便移民紐西蘭。米高平日人緣甚佳,上星期我們已經在公司為他舉行了歡送會,但部份同事相約今晚再請他到尖沙嘴吃火鍋,作為餞行。


我們從火鍋店出來的時候,已是晚上十時多,但翌日是公眾假期不用上班,有些同事意猶未盡,建議轉戰酒吧。部份同事先行離去,我本來打算回家,但有意往酒吧消遣的女同事只剩下美寶一個,我不想掃興,於是陪她同去。


我們六個人坐到角落的位置,那張曲尺型沙發十分舒適,我低頭閱讀餐牌的時候,美寶在我耳邊說:「那邊有個男人目不轉睛地望著你,好像對你很感興趣的樣子。」我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心下一征。那個男人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向我舉起酒杯,但是我面前沒有酒杯,只好以微笑作回應。


美寶有點驚訝:「你們認識的嗎?」我點點頭。


「要不要請你的朋友過來一起坐?」美寶問。


我搖搖頭:「他可能約了別人。」


「他長得很帥啊!有點像某男明星。」美寶說話的聲量不大,但旁邊的男同事卻聽見了,立刻取笑她:「你那雙眼睛比探射燈還厲害,一進來就不停搜索俊男!要是你看中人家,可以主動過去請他喝一杯!」


「你怎麼把我說成是那種專愛在酒吧兜搭男人的蕩花?」剛才說話的男同事看見美寶面露慍色,立刻笑著賠不是。


某年平安夜,樂天第一次約我出來,地點正是一間酒吧。今晚不是平安夜,我們也沒有預先約好,卻在另一間酒吧再次相遇,但是他沒有過來,我也沒有過去。


他獨自喝悶酒,不像正在等人,也不像正在獵艷。他面前的啤酒桶是空的,手裡拿著小半杯威士忌,顯然連喝了兩種不同的酒類。


我和美寶都不喜歡啤酒,另外點了紅酒。我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經過樂天的身旁,看見他從身上掏出腰包,好像準備結帳。我停下腳步,對他說:「你的吉普車呢?你喝了那麼多酒,不要開車了!」


他用一雙醉眼望著我:「我現在的確連東南西北也分不清!但是你不知道,門外有一種付錢就可以送你到目的地,用不著自己開車的交通工具,叫做計程車嗎?」


「那麼,你等會記得好好利用這種交通工具。」我沒好氣地說。


他站起來,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我來不及回答,一股強烈的酒氣已經撲鼻而來,他將嘴巴湊到我的耳邊,摟著我說:「因為你還很愛我,是不是?」


我又驚又怒,低聲喝斥:「快放開我!」


他卻把我摟得更緊:「除非你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我可以想像身後的五位同事,此刻正用詫異的目光望著我們,我不想引起更多的注意,所以雖然我的怒火不斷上升,聲音卻壓得更低:「不是!你不必自作多情!」


他橫蠻地說:「如果我是自作多情,你就是自欺欺人!」


我有一種被作弄的感覺,憤怒如潮水般湧出來:「你以為你是誰?我的男朋友比你好百倍,你沒有一點可以跟他相比!樂天,我對你已經一些感覺也沒有!」


「是嗎?我倒想證實一下,你對我是不是真的已經沒有感覺!」他說著,嘴唇迅速移過來封住我的嘴巴,我忍無可忍,使盡全身氣力推開他,他腳步踉蹌地跌回坐位上,卻縱聲大笑,我怒不可遏地指著他:「我永遠不想再看見你!樂天,你去死吧!」


我撇下他走向洗手間,出來前用清水洗了一把臉,出來後樂天的座位已經空了,侍應正在點算樂天剛剛丟在桌上的鈔票。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時,男同事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問:「你沒什麼吧?」我搖搖頭。美寶悄聲說:「你的朋友剛走,他像是喝醉了,出去的時候,走路歪歪斜斜,幾乎碰到玻璃門去。」


我賭氣地說:「他醉得很!但是死不了。」就算樂天借醉不付計程車費,司機頂多報警抓他或是揍他一頓,怎也不會把他丟進大海餵魚。


同事十分識趣,並沒多問或是露出疑惑的神情,他們對剛才所發生的事,好像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我的怒氣逐漸消褪,平靜地跟他們在酒吧內繼續消磨了個多小時。徐文謙打了兩次電話來,我步出酒吧的時候,他的汽車己來到門外。

沒有腳的鳥(續)八

(11)


最近喜事重重,木川的兒子剛剛滿月,不足兩個月,我和徐文謙便接到了小琪的喜帖。


這是一個在六星級酒店舉行的中式豪華婚宴,新娘珠光寶氣,明艷照人,臉上溢滿笑容,一連更換了多襲不同款式的晚禮服。新郎身穿名貴西服,興高采烈地周旋在賓客的衣香鬢影之間,場面盛大熱鬧,席上全是講究的菜式。但是兩者相比,我還是比較喜歡木川那個簡約溫馨的教堂婚禮。


赴宴後,我和徐文謙靠在他家裡的沙發聊天。


他說:「這個豪華婚宴,肯定所費不菲。但是新郎新娘那麼高興,一生人一次,也是值得的。」


「這是新郎的第二次了,但願是他一生人最後的一次。」我誠心地說。


「你相信婚姻是一個一生一世的承諾嗎?」徐文謙問。


樂天曾經在馬爾代夫向我求婚,如果後來他沒有臨陣退縮,現在我們可能已經結婚,又或者已經離婚。


我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大的誠意,是娶她為妻,與她共渡餘生。而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大的賭注,是嫁給他,將餘生的幸福押在他的身上。」


我聽見徐文謙溫柔的聲音:「我已經準備了足夠的誠意,你有沒有信心在我的身上下注?」


我一征,微笑說:「我目前還很享受周小姐這個身份,沒有這麼快就做徐太太的心理準備。」


徐文謙在我的臉上吻了一下:「周小姐,我會將徐文謙太太這個身份預留給你,你什麼時候願意別人改口稱呼你徐太太,立刻通知我!」


我笑問:「如果到時你反悔呢?」


他一本正經地說:「口頭協議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我剛才已經親口承諾,將徐文謙太太這個身份預留給周子晴。我現在附加一項條款:這個承諾沒有限期,永久生效,除非女方移情別戀或者自願放棄。」


我笑罵:「神經病!」


 

2009年5月18日星期一

沒有腳的鳥(續)七

(9)



木川的兒子果然是個胖嬰,出生時體重足足4.3公斤,我到醫院探望的時候,他躺在嬰兒室的小床上呼呼大睡,眼睛和鼻子像是跟木川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但是他的模樣兒,比木川可愛許多。木川給他取名健樂,就是健康快樂的意思。

木川初為人父十分欣喜,決定替小健樂擺彌月宴,叮囑我跟男朋友一起來。

我有點猶豫。雖然徐文謙和我的爸媽已經在機場見過面,但那次是偶遇,當時他只是我的舊同學不是我的男朋友。如果現在我跟他一起赴宴,變相是正式帶他出來見家長了。木川說:「樂天可能會和女朋友一起來。」

(10)



我買了一條性感漂亮的新裙子赴宴,但穿上之後又覺得太刻意了,結果在鏡子前一連更換了許多套衣服,最後穿了一條沒有什麼款式,但低調地高貴的裙子。

平日我出門上班,不用十分鐘就化好一個淡妝,現在我化的也是淡妝,卻花了半小時,我一再審視,肯定自己的妝容沒有瑕疵,眉毛畫得對稱,口紅的顏色跟衣服相配,睫毛液沒有黏作一團,才離開鏡子。

我坐在沙發上,套上鞋子的時候想,為什麼今天我特別重視自己的儀容?那是因為,樂天的女朋友會出現吧?

女人的妒忌心,本來就不需要邏輯或理由,覆蓋範圍可以由舊愛的新歡到現任男友的舊情人、自己的情敵、朋友、甚至是一些互不相識的同性。我跟一般女人沒有分別,就算已經不愛那個男人,都不願意給他現在的女人比了下去。

徐文謙開車接我們。他親自下來替我的爸媽開車門,照顧周到。上次他們對徐文謙已經印象甚佳,現在更加歡喜,徐文謙一路上只管陪他們說話,回答他們的問題,反而冷落了我。

我拖著徐文謙進入宴會廳,木川滿面笑容地迎出來,我給他們介紹,兩個男人友善地握手和交換名片。

我過去看小健樂,才沒見二十多天,他好像已經又長大了一點,手腳和臉蛋都圓滾滾的,可能剛剛吃飽,躺在媽媽身旁的嬰兒車上熟睡,嘴角微微向上彎,好像正做著一個香甜的好夢。

芝芝笑說:「這個月他吃飽睡,睡飽吃。木川已經給他拍了好幾本寫真,但大部份都是他睡著覺的樣子!」

「他睡覺的樣子很可愛呢!像個小天使!」我很想伸手抱抱他,又怕弄醒了他。

爸媽笑逐顏開,乾脆坐下來跟芝芝大談育兒心得。我望望宴會廳的入口,樂天和他的女朋友姍姍來遲,還未出現。木川和徐文謙在那邊愉快地聊個不停,好像已經十分熟絡似的,不知道的人,肯定以為他們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到了差不多入席的時間,樂天才獨自一人進來,跟主人家打招呼。木川向徐文謙介紹:「他是樂天,我的合夥人和老朋友。」然後對樂天說:「這位是晴晴的男朋友,徐文謙律師。」

徐文謙禮貌地跟樂天握手,但是他們沒有什麼話題,明顯不像木川那樣,跟徐文謙一見如故。

木川問樂天:「你怎麼沒帶女朋友來?」

樂天臉上掛著一個慵懶的笑容:「我那麼多女朋友,該帶那一個?乾脆自己一個人來,省得傷腦筋。」

木川用老氣橫秋的口吻教訓他:「你的歲數只比我小三年,現在我都已經做人父親了,你還是這樣吊兒郎當,打算玩到八十歲嗎?」

樂天聳聳肩,笑說:「如果我可以活到八十歲的話。」

我發現幾個女孩子每次經過樂天的身旁,都回頭偷望他,她們應該是芝芝的朋友吧,但是樂天好像沒有注意到,又或者,他對女性這種仰慕的目光,早已習慣了。

木川吩咐侍應開席,那晚樂天沒有跟我們同坐,他跟木川別的朋友坐到另一桌。

散席後,木川在門外對樂天說:「剛才你喝了酒,不如坐我的車回家吧!」

我曾經見過樂天酩酊大醉的樣子,但是現在他步履平穩,沒有什麼醉態,他向木川擺擺手:「我現在十分清醒,體內的酒精肯定沒有超標,自己開車一點問題也沒有!」他連再見也忘了說,便轉身離去。

我和爸媽坐徐文謙的車回家,爸爸識趣地說:「晴晴剛才好像吃得不多,這附近有家通宵營業的甜品店,文謙你陪她吃點東西吧!」徐文謙送他們進了大堂的電梯,陪我步行到那家甜品店。

我說:「其實我一點也不餓,我們在附近繞一個圈子算了。」

徐文謙忽然停下腳步。

我問:「怎麼了?你想吃甜品嗎?」

他搖搖頭:「剛才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我望著他。

他微笑說:「你今天很漂亮!」

「你是說我平日不漂亮嗎?」

「不是。你今天特別漂亮,」他說:「但是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如果你有心事,我這裡有雙好耳朵。」

我微微一笑:「觀人於微是律師的特性嗎?但是我沒有心事。看見那麼可愛的嬰兒,什麼煩惱都忘記了!」

「剛才你望著嬰兒的眼神,比望著我的時候更加溫柔!你喜歡孩子?」

我心下一征,默不作聲。

每個女人在她最愛一個男人的時刻,都會很傻地想為他生一個孩子,讓自己的孩子擁有他的血脈。但是樂天當時對我說:「我不討厭孩子,也不介意跟別人的孩子玩耍一會,但是我沒興趣承擔做父親的責任,從來沒有想過要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你好像十分疲倦,我送你回家休息吧。」徐文謙體貼地說。

我點點頭,把思潮從過去拉回現實,挽著徐文謙的手回家。

沒有腳的鳥(續)六

(7)



我面試成功,在某集團的分公司得到一個行政助理的職位,下星期正式上班。木川和芝芝請我出來吃飯,慶祝我做了幾個月量地官後,終於找到新工作。

芝芝婚前是事業心很強的大女人,婚後卻變了一個以家庭為重的小女人,懷孕後她已辭掉高薪厚職,準備專心相夫教子。還有兩個多月就到預產期,她原來的瓜子臉現在變得圓圓的,穿著寬鬆的孕婦裝,體態臃腫,但是心情十分愉快。她問我:「你從前向顧客推銷的那些纖體療程,對產後修身有沒有幫助?」

我微笑說:「到時你一天到晚忙著照顧初生嬰兒,很快就會回復窈窕的身材。」

「你表哥已經替我聘請了那種專職照顧初生嬰兒和侍候產婦的陪月女傭,產後那個月不停給我進補,肯定愈吃愈胖!」芝芝噘噘嘴說。

木川立刻安慰她:「女人做了媽媽,身材走樣也很正常。就算你胖得像頭大笨象,我也不會嫌棄你!」

芝芝生氣地盯著他:「我才不會胖成那個樣子!」

木川還是跟以前一樣,每次想安慰別人,效果都是適得其反。我憋著笑支開話題:「你們這一個是兒子還是女兒?」

木川立即喜心翻倒:「是個胖壯的男嬰!醫生估計他出生的時候可能會有四公斤,已經決定剖腹生產。現在的4D超聲波掃描,連胎兒的樣貌和五官也可以觀察得一清二楚!」

我好奇地問:「你的兒子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木川自豪地答:「兩個都像!現在還未看出他像誰多一點,但是十分可愛!」

我胸有成竹地說:「那肯定是像芝芝了!」

芝芝立刻化嗔為喜,笑瞇瞇地打量著我:「你這次回來,氣息很好,容光煥發。是不是上次接到我的幸運花球之後,果真蜜運成功?」

我答:「剛剛開始而已。不過我們很久之前已經認識,他是我的中學同學。」

木川咧嘴一笑:「那多好,你再不交男朋友,別人會誤會你是同性戀者!」

我決定唬嚇他:「誰說女同性戀者不可以交男朋友?當心我愛上你的芝芝!」

木川篤定地說:「我才不擔心,你的吸引力那裡及得上我!」芝芝咯咯地笑出聲來。

雖然木川的兒子還未出生,但我好像已經預見他們那幅繪著一家三口的幸福圖畫了。

 (8)



上班的頭一天,主要是辦理入職手續、認識新同事,參觀不同的部門、瞭解公司的業績和運作情況。下午我逐一看完上司給我的那疊文件和厚厚的年報,腕表上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下班了。

我獨自從商業大廈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天空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掉下,我望望腳下那雙簇新的高跟鞋,心裡大嘆倒霉。

我加速腳步,希望在滂沱大雨落在頭上之前,趕到附近的地鐵站。但是說多倒霉有多倒霉,大雨就在我停在馬路中央的安全島時傾盆而下,我站著等紅綠燈轉色後,立刻飛奔過對面,躲在簷蓬下避雨。

我懊惱地望著這場來勢兇兇的雨,心想如果等它停下來,不知還要呆站到何時。地鐵站離這裡不太遠,我正遲疑著,好不好冒雨衝過去。

一輛型號我十分熟悉的黑色吉普車,在我前面嘎然停下,不斷響號。我隔著雨幕和車窗,看見樂天坐在駕駛座上,揚手示意我上車。

我有點猶豫,但樂天已經打開門鎖,他的動作像是要下車,我望望面前的大雨,咬咬牙,飛快地奔上車。

樂天給我遞來一盒紙巾,我接過說聲謝謝,努力拭抹頭上和身上的水珠。

他握著駕駛盤問:「你是不是回家?」

我點點頭,他開動車子:「回來很久了?你一身行政套裝,是不是剛剛下班?」

我抿抿嘴說:「五個月前畢業回來。我今早出門的時候,明明天朗氣清,這時卻突然來一場大雨,慶祝我第一天在新公司下班。」

樂天微笑:「其實剛才我在另一條行車線經過的時候,已經看見你站在馬路中央,不過當時我的車速很快,不肯定有沒有看錯,所以繞了一個圈子回來。」

我有點驚訝:「我過馬路的時候沒有看見你的車子。」

他笑了笑:「當時你望著另一個方向。」

這輛汽車的車齡應該已有五年了,那年樂天換車,我陪他一起到車行試車的時候,挑中了這個款式和型號的吉普車。樂天喜歡新鮮感,他對這輛吉普車如此長情,直至現在仍未換車,我倒覺得有點意外。

「木川都快要做爸爸了,時間過得真快。」他的聲音有點感慨,但瞬間便換上燦爛的笑容:「木川那麼喜歡小孩子,如果芝芝不反對,他肯定一個接一個地生下去,直至組成一隊足球隊為止!」

我用力點頭,和他相視一笑。

剛剛上車的時候,我有點靦腆,但是樂天神態自然,我的不安感逐漸消失。感覺上,我們現在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朋友,多過像一對曾經相愛的舊情人,我心裡有點高興,也有點難過。

吉普車抵達我居住的屋苑時,雨勢還未減弱,停車處是露天的,但跟我住的那幢大廈不是相距很遠,我正要下車,樂天脫下身上的黑色連帽風衣,遞給我說:「你穿走吧,不用還給我了!」

我取過風衣一看,認得是某意大利品牌的限量紀念版,我把它當作雨衣穿上身說:「這件風衣有錢也未必搶購得到啊!我穿走了,你別心痛才好!」

打開車門的時候,我聽見他低聲回答:「有些東西,往往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

雨很大,我沒有細想他話裡的含意,說了一聲再見,便向著大廈的入口飛奔過去。

回家後我立刻洗頭淋浴。我把樂天的風衣洗好,掛在浴室裡掠乾的時候,想起他那句話:「有些東西,往往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我甩甩頭,趕走腦裡凌亂的思維,樂天說的,只是一件風衣而已。

我用風筒吹乾頭髮,返回睡房。電話鈴聲大作,徐文謙在辦公室超時工作,現在才發現外面下著大雨,打來看看我是否已經回家。

我說:「我剛從浴室洗完澡出來。」

徐文謙抱歉地說:「我不知道外面傾盆大雨,否則提早下班,開車過來接你。」

我笑說:「工作要緊,我又不是小孩子。」他關心地問:「你有沒有著涼?」

「沒有。你現在那裡?」

「我剛出來,正在停車場取車。對了,你第一天上班,習慣嗎?」

我簡略地談了公司的環境和工作概況,掛線前我對他說:「雨很大,你小心開車。」

「遵命!我回到家裡再打給你。」

我沒有告訴徐文謙,我下班的時候遇見前度男友,坐他的順風車回家。徐文謙不是那種多疑善妒的男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在他面前提起樂天。

沒有腳的鳥(續)五

(6)



小琪約我和徐文謙出來吃飯,說要介紹她的男朋友,我和徐文謙欣然赴約。小琪現在的男朋友,正是幾個月前熱烈追求她的那一個男人。

這位沈先生三十多歲,外表不算氣宇軒昂,但大方得體,不像是那種庸俗市儈的商家。

小琪取起餐牌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她右手的中指上多了一顆閃亮的鑽戒。點菜後沈先生離座往洗手間,我微笑指指小琪的鑽戒:「這不是沈先生的求婚戒指吧?」

小琪喜上眉梢的點頭:「他前晚送給我的,我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

我頗為驚訝:「你們的進展真是快如閃電啊!」

小琪悄聲說:「這樣的筍盤,當然立刻成交!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

我連聲恭喜。

洗先生回座的時候,徐文謙恭賀他嬴得美人歸,沈先生十分高興,但等會兩個男人都要開車,小琪不讓沈先生點酒,於是我們以茶代酒,愉快地碰杯。

小琪甜絲絲地說:「我今早已經向老姑婆遞了辭職信,並且堅決地告訴她,不必挽留我,因為我今後只會做沈先生的私人秘書。」

整頓晚飯小琪都像小鳥依人那樣挽著沈先生的手,沈先生不時用深情的目光回望她,看來小琪婚後會是一個幸福少奶奶,我和徐文謙相視一笑,心裡都很高興。

目送小琪上了沈先生的車,徐文謙送我回家。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明天你有空嗎?我想約你看電影。」

我問:「什麼電影?」

他故意露出狡狤的笑容:「當然是恐怖片!等你在漆黑的電影院掩臉尖叫的時候,我立刻飛身摟著你。」

我向他翻了一個白眼:「虧你是律師,那麼老套的陳年舊橋,都說得出來。」

徐文謙誠懇而認真地說:「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或許不懂得為我喜歡的人製造許多新鮮感和驚喜,但是我會好好照顧她,讓她過幸福的生活。」

我望著前面的檔風玻璃,沒有說話。交通燈剛好轉了紅色,汽車停下,徐文謙溫柔地握著我的右手:「你會給我這個機會嗎?」

我心情忐忑,一時之間找不到心裡的答案。下車前,我告訴徐文謙,會認真考慮他剛才的問題。

我對徐文謙的好感,並未到達愛的程度。但是所有愛情,都是從好感開始的吧?上次失戀之後,我一直沒有再戀的心情,現在也許是時候,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第二天我沒跟徐文謙去看恐怖片,我們看了一齣喜劇。我一直笑個不停,當然沒有擁著他尖叫,不過,散場的時候,他很自然地拖著我的手離開電影院。

我們的感情,就像流水那樣,順著一個方向自然地發展,中間沒有澎湃的瀑布,但是溫馨、愉快。

後來我開玩笑問:「坦白說,你是不是在我們同班的時候,已經開始暗戀我?」

他微笑答:「可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對你的感覺,算不算暗戀。但是我相信,誰會遇上誰、誰會愛上誰,絕非偶然,世上所有事情都是一早註定的。」

我和徐文謙的重逢,是多麼巧合。或許,世上所有事情,真是一早已經註定了!

沒有腳的鳥(續)四

(5)



木川和芝芝蜜月回來,我留在香港的最後一天,到他們的新居作客。

木川外出購買飲品的時候,我問芝芝:「聽說內地現在開了許多影樓,推出十分廉價的攝影服務,對夢幻成真的生意有沒有影響?」

芝芝答:「沒有啊!夢幻成真一向口碑很好,已經薄有名氣,現在主要走高檔路線,顧客都是品味高、消費力強的類型。」

見我心情愉快,芝芝悄悄問:「樂天有沒有找過你?」

我搖搖頭,我離港前所用的電話號碼,早已停用,我也沒有找過他。

芝芝說:「我跟木川一起那麼久,從沒見過他動手打人。但是你跟樂天分手的時候很傷心,木川跟他吵架,竟然衝前打了他一拳,幸好樂天沒有還手,否則可能鬧上警署。我勸了木川很久,兩個男人才和好如初。」

我睜大眼睛,十分詫異,因為木川從沒向我提起過這一件事。

芝芝說:「樂天這幾年好像沒有固定的女朋友,還是遊戲人間。看來他的浪子性格,是永遠改不掉的了,你應該聽過【沒有腳的鳥】這個比喻吧?」

芝芝是想提醒我,不要再愛一隻沒有腳的鳥吧?其實,這幾年我也一直這樣提醒自己。

木川已經回來,我和芝芝終止了剛才的話題。

我接到徐文謙的電話,他說:「今晚你跟家人吃晚飯,我不打擾你了。不如明天我開車過來,送你到機場?」

我說:「明天不是假期呢!你和小琪都要上班,別來送機了。我表哥明天有空,他會送我到機場。」

「那好吧,我們保持聯絡,祝你一路順風!」我們在電話裡道別。

這次飛回加拿大,我的鄰座乘客是一個肥胖的外國女人,她上機不久就發出鼻鼾聲,我照舊戴上耳筒,我們各有各睡,互不干擾。

(6)



小琪在電郵裡不時提起徐文謙,但徐文謙好像沒怎麼主動提起她。有晚我發現他剛好正在線上,於是我打開視訊通話。

數句開場白後,我問:「你有沒有跟小琪約會?」

他回答:「我們吃過兩頓飯。小琪代朋友向我徵詢了一些法律意見,堅持要請我吃飯作為道謝。」

我咧嘴一笑:「看來小琪對你頗有好感。」

他微笑說:「我對她也沒有惡感。」

我眼珠一溜:「那就是說,你們有發展的空間。」

他答:「我和小琪在友情上,應該有發展的空間。」

我不放過他:「在愛情上呢?」

他嚴肅地說:「雖然你不是理科生,但也該曉得,不是任何兩種元素相遇,都能產生化學作用吧?」

「噓!」看來我心目中這齣愛情電影,不會如期公映了,不免有點失望。

後來小琪告訴我,她主動邀約過徐文謙幾次,見他豪無表示,已經轉移目標了。

她喜孜孜地說:「我的老姑婆波士現在天天都對我和顏悅色,你猜為什麼?」

我問:「終於有男人追求她,所以她心情大好?」

「當然不是!除非那個男人是瞎子!」小琪大笑:「老姑婆的年終花紅和業績報告理不理想,全看她能否替公司招攬新客戶和成功挽留重要的客戶。現正熱烈追求我的男人,是她手頭上的大客,老姑婆正要遊說他續約,當然不敢在這個時候開罪我,所以臉色立刻好起來!」

我恍然大悟,笑問:「這個追求你的男人,是未婚的吧?」

小琪胸有成竹地說:「我一早打探清楚,他兩年前已經離婚,現在單身,沒有子女。等一個有婦之夫離婚,是最浪費青春的賭注,我才不會那麼笨。」

我會心微笑:「在愛情方面,你一向十分精明。」

「你又怎麼樣?形單影隻在外地唸書,你不寂寞的嗎?」

我搖搖頭:「我還有幾個月就考畢業試,那有時間寂寞?」

我一點都不介意這幾年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沒有戀愛的羈絆,我反而心無雜念,專心學業。我不想白付幾年學費和白花幾年光陰,我目前唯一的目標是,以中等以上的成績順利畢業。

我接到成績單向木川報喜的時候,他回我另一個喜訊:「芝芝剛懷孕不久,胎兒還未穩定,不宜乘搭長途飛機,所以我們不來參觀你的畢業典禮了,但是你回來香港後,很快就會做表姑姐!」

我隔著長途電話興奮地嚷:「你要好好照顧芝芝!你不用買畢業禮物,就送我一個白胖可愛的姪兒好了!」雖然我看不見木川的表情,但幾乎可以肯定,他正眉開眼笑。

這次畢業回港,我帶著回歸的心情,愉快地踏進機艙。我對鄰座那位健談的老太太,一點也不感厭煩,全程陪她談天說地,耐心地聽她從八歲的遭遇講起,一直講到六十八歲。

2009年5月17日星期日

沒有腳的鳥(續)三

(4)



第二天,我在下午茶時間回電話給戴小琪。昨天接到她的來電時,我正在教堂,沒空跟她聊天。

小琪既是我的中學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我們由中二開始同班,中四至中五選修同樣的科目。她沒考上預料,轉讀秘書課程,後來在一家商行做秘書。那時我在美之匙纖體中心工作,她不時介紹女同事來光顧,讓我賺了不少佣金。我在加拿大一直跟小琪保持聯絡,回來前一個星期,已經在電郵裡告訴了她。

小琪在電話中雀躍地說:「我還有兩小時就下班,你快出來,我們一起逛街,然後去吃日本菜!」

我們約了在銅鑼灣地鐵站Sogo百貨公司的出口等。小琪遲到了廿五分鐘,她腳踏三寸高跟鞋如履平地,朝我飛奔過來,氣咻咻的說:「對不起!老姑婆在我下班前二十分鐘,才說有幾份急件,要我立即打好放在她的檯面!」

小琪在電郵中提過,她的男波士突然離職,現在換了個老姑婆來坐那張大班椅。我笑嘻嘻地說:「女波士當然不會對女秘書憐香惜玉了!」

小琪那雙柳眉已經豎了起來:「這個女人變態的,我不小心打錯幾個字,都被她罵個狗血淋頭。她常常挑剔我的工作都算了,昨天居然批評我身上的香水味道很俗。豈有此理!我這個香水是法國名牌,千多元才得30ml!」

我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她肯定是妒忌你!」

小琪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我也不想身材比她好,又比她年輕貌美那麼多啊!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改變這個事實?」

我倆相視大笑,決定用愉快的心情逛公司。我們一口氣逛了多間鞋店和時裝店,小琪滿載而歸,我只挑了幾套低調的便服。這幾年我在加拿大幾乎每天都是牛仔褲球鞋的學生打扮,小琪那種纖幼的高跟鞋和那堆花枝招展的裙子,我派不上用場。

我和小琪捧著大包小包進了一家新開的日式餐館。坐下之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問她:「你還記得徐文謙嗎?」

小琪皺眉想了一會,不肯定地問:「是不是那個發育不良的大近視?」

我噗哧一笑:「我回來時在飛機上遇到他,要不是他先叫我,我也認不得他。他幾乎長高了一呎,又做了激光矯視,已經換掉了那副醜陋的眼鏡。」

小琪溜溜眼珠,好奇地問:「那書呆子由青蛙搖身變成王子?」

我說:「他後來改啃法律書,現在是執業律師,眼神充滿自信,舉止落落大方,跟從前判若兩人。」

小琪好像很感興趣,催促我說:「快約他出來!你告訴徐文謙,我想看看青蛙是不是真的會變成英俊的王子。」

我心裡嘀咕:我可沒有說過徐文謙以前像只青蛙,或是現在十分英俊。

我在手提包內找到徐文謙給我的名片,接通電話。徐文謙認出我的聲音,我神秘的說:「你現在有沒有空?有個美女想立刻跟你見面!」

徐文謙在電話裡哈哈大笑:「別告訴我,這個美女就是你。」

我沒好氣地說:「我是美女沒錯,不過想見你的美女,另有其人。」

他在電話那頭奸笑:「你有沒有提醒那位美女,想跟律師會面,是要預約的?談話費按分鐘計算。」

我說:「我們正在銅鑼灣吃日本料理,你帶同帳單過來向她收費好了!」

我說了餐館的名字和位置,他答應三十分鐘內到。我和小琪點了一些小食,打算邊吃邊等。

小琪忽然笑瞇瞇地望著我:「你在外國唸書,有沒有跟金髮碧眼或者黑皮膚的男同學譜出異國戀?快從實招來!」

我呷了一口綠茶,淡淡地說:「我的外藉同學大部份都很友善,另外有些亞裔男生也頗不錯。不過我白天上學,晚上溫習,空檔和假期都用來兼職,沒時間跟他們發展感情。」

小琪皺了皺眉:「就算怎樣忙,如果有心跟人約會,不會擠不出時間。除非你心裡還記掛著一個人,擠不出空間去容納另一段感情。」

我否認:「我已經將過去拋諸腦後。」

小琪揚起一條眉毛說:「這方面你應該向我學習!」

我禁不住笑出來:「你的復原速度又真是快得驚人,一個月前才說失戀,現在已經沒事人一樣!」

她正色地說:「我從來不將時間浪費在哀悼逝去的愛情之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才是正確的分手態度!」

我微笑點頭。

她把話題轉回徐文謙身上:「徐文謙現在是不是單身?」

我說:「他目前好像沒有女朋友。」

小琪笑嘻嘻地:「律師似乎不及醫生那麼實用呢,如果男朋友是律師,你未必用得著他!」

我說:「最實用是水電維修技工,家裡那麼多水喉電器,必定用得著他!」

小琪噘噘嘴巴,白了我一眼。

她有一雙很悄的杏眼,身材好而且懂得打扮,唸書時已是很多男同學的傾慕對象,戀情總是一段接一段。我不清楚徐文謙當年是不是她的暗戀者之一,不過小琪那時追求者眾,肯定沒怎麼注意徐文謙。

緣份的安排往往出人意表,一個以前不曾留意的閒角,說不定日後就是自己命中的主角。

徐文謙十分準時,放下電話不到廿五分鐘,他就出現了。我朝他的方向揮了揮手,他一過來,我就急不及待要他猜,坐在我身邊的美女是誰。

小琪笑容可鞠地望著他,徐文謙有點尷尬地坐下來:「對不起,我肯定認得你,但是一時之間,記不起你的名字。」

小琪佯裝生氣:「徐文謙你好啊!你記得她是周子晴,卻不記得我是戴小琪!竟然還想收我面談費?」

徐文謙立刻陪笑道歉:「是是,我記起你了,戴小琪小姐!我豁免收費,兼且這一頓由我請客好了!」

我才不跟他客氣,立刻大快朵頤。

小琪和徐文謙有說有笑,我故意減少發言,為他們製造機會。那晚氣氛愉快,我們坐了兩個小時,才結帳離去。

徐文謙的汽車就在對街,他取車送我們回家時,我跟徐文謙眨眨眼睛說:「你先送我回家吧!現在還很早,你可以多繞幾個圈子,跟小琪遊遊車河。」他不置可否,對我剛才的暗示,好像沒有什麼反應。

沒有腳的鳥(續)二

(2)



芝芝是事業型女性,她和木川的愛情長跑堅持了八年,現在終於答應嫁給他。他們會在教堂舉行一個簡單而隆重的婚禮,然後往澳洲渡蜜月。

我原定畢業後才回來香港,但是這三年,我的思鄉病不斷發作,接到木川結婚的喜訊,我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來。這段時間剛剛考完試,功課不是太忙,父母也盼望我回來一趟。

訂機票前我跟木川視訊通話,木川的神情十分雀躍,我禁不住開他玩笑:「你跟芝芝是不是奉子成婚?不如我喝了薑醋才回來上學,省得數月內來回兩次,機票昂貴啊!」

木川搔搔頭說:「我也想快點做爸爸,但就算我現在立刻努力,最快也要十個月後才能請你喝薑醋吧!」

我望著木川咯咯笑,他的臉卻忽然嚴肅起來,像是有點擔憂:「樂天到時會以朋友的身份,擔任這個婚禮的攝影師。你是否介意跟他碰頭?我不想你的情緒受到影響。」

我神色自若地答:「就算這次我不回來,畢業後也會回來,我沒打算躲避他。逃避不等於放下,能夠坦然面對,才代表我心裡已經真正放下他。」

木川好像十分欣慰:「晴晴,你長大了許多。」

我換上一副沮喪的表情:「你是說我老了許多吧!還有3個月我就會渡過廿五歲的生日!」

現在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家,爬上自己的睡床,我對熟悉的床鋪眷戀不已,墮入夢鄉前,我打電話向木川報平安。他聲音愉快,正忙著打點婚禮,卻在電話裡頭滔滔不絕,我說:「準新郎,你快些掛線,我要養足精神,明天一早來觀禮呢!」

(3)



木川看見我踏進教堂,立刻上前跟我擁抱了一下,我望著身穿白禮服黑長褲,神采飛揚的他,用誇張的語氣讚嘆:「木川,你今天很帥啊!」

爸媽向他和芝芝恭賀一番,我記起木川說過他想快點做爸爸,於是我把所有我認識的、跟生孩子有關的詞語一股腦兒搬出來:「祝你連生貴子、三年抱兩、開枝散葉、兒孫滿堂、添丁發財!」木川自然是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這時,我瞥見樂天的背影。他穿深藍色襯衣,衣袖捲起,正全神貫注地設定攝錄器材,忽然回過頭來,目光正好與我相遇。他臉上一征,含笑過來打招呼。媽媽似乎對他餘怒未息,反應冷漠,我還未開口說話,她已把我拉到別處跟其他親友寒暄,我回頭向他歉然一笑。

我坐在父母身旁等待觀禮時,有點心不在焉,幸好結婚進行曲很快就在耳畔響起,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集中在那對踏上紅地毯的主角身上。

木川和芝芝在牧師面前輪流宣讀結婚誓詞的時候,兩人都感動不已,互相為對方拭淚,連在場的親友也感動得眼眨淚光。

我忽然在腦裡天馬行空,假如今天的主角是樂天,面對如此嚴肅的終身承諾,他可會立刻拔腿掉頭跑?我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向樂天的位置,卻發現他剛巧也正望過來,我連忙收回視線,專心觀禮。

結婚儀式完成後,木川和芝芝立即被一眾親友包圍,大家都急不及待地送上祝福。

我的手機卻在這時鈴聲大作,我悄悄退到教堂門外的草坪接聽,當我講完電話回過頭來,樂天已經站在我的面前。

他朝我微笑:「你三年沒有回來,是不是功課很忙?」

我點頭:「這次只能逗留兩星期。」

樂天說:「上星期溫哥華的氣溫只得零度,從前你最怕冷了。」

我聳聳肩:「初初的確不大適應,習慣了便沒什麼。」

他凝視我的臉,沉默了一會,說:「你那個芝士蛋糕,比餅店做得更加美味。」

我望著樂天迷人的眼眸,心裡有點酸楚。樂天某年生日,我答應過會讓他吃到我親手為他做的芝士蛋糕。後來我試做了許多次都失敗,直至分手之後,我上機之前,才成功焗出一個像樣的芝士蛋糕。它原本代表一個甜蜜的諾言,最後卻見證了一段感情的結束。

他低聲說:「我一直沒有機會謝謝你。」

我淡淡地答:「不用謝,其實我早已忘記了。」

樂天的臉上略過一絲失望,這時親友已開始從教堂裡面出來,他回復自然的笑容,上前替他們拍照留念。

大家站到草坪上,聽新娘在教堂門外滿面笑容地數一、二、三,當她背轉身將手裡的花球用力拋出去的時候,年輕的女孩子立即歡呼著一擁而上。我站在原地,沒打算上前搶奪,可是那個美麗的花球,卻不偏不倚地落正我的面前,我一伸手就接住了它。

芝芝十分歡喜:「晴晴,你很幸運啊!接到花球的女孩子,很快便會蜜運成功!」

木川笑說:「你的眼界很準啊!你真偏心,故意將花球扔給表妹。」

芝芝認真地說:「沒有啊!我剛才背著她們,拋出花球的時候根本不曉得它會落在什麼方向,這是天意!」

我低頭凝視手裡的花球,有點迷惘。

什麼是天意?或許,天意就是:屬於你的,無論如何都屬於你,如果你最後失去它,那是因為,它原本就不屬於你。

目送新郎新娘的花車在教堂門外絕塵而去,各人準備道別,樂天的神情有點落寞,他向我揚揚手,做了一個再見的動作。

2009年5月16日星期六

沒有腳的鳥(續)一

(1)



這是我第二次單獨乘搭長途客機,第一次是三年前獨自飛到溫哥華唸書。

上次我的座位也是靠窗,鄰座乘客是一個髮線後移、容貌猥瑣的中年男人。他穿粉紅色襯衣和一件款式過時及過窄的棕色西裝褸,一坐下來就向我搭訕,不停問這問那。不回答好像很沒禮貌,但敷衍了兩句,立刻沒完沒了。他的嘴巴由登機開始一直沒有閉上過,而且完全不累。我覺得那些他未講先笑,然後邊講邊笑的爛gag,一點也不好笑,已經故意向著他打呵欠,擺出不感興趣的表情,但是他對自己的吸引力和幽默感卻很有自信,繼續在我的身旁擠眉弄眼,製造噪音。

我本來已經心情欠佳,終於忍無可忍,霍的一聲站起身走向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要求空中服務員替我更換座位。幸好那天不是全機客滿,後排還有幾個空位,終於可以耳根清靜,但是下機的時候,那個討厭的男人卻回頭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吸收了上次的不快經驗,這次我提早進入機艙,把手提行李安頓好後,換上一個最舒適的坐姿,立刻將音樂耳筒塞進耳朵內,閉目養神,只差沒在臉上塗上「請勿干擾」四個大字。

聽見鄰座的乘客入座時,我瞇起雙眼,從眼縫裡瞥見一個男人的側面。他看上去儀表斯文,我稍感放心,繼續合上眼睛假寐。

我從沒試過在陌生的機艙內入睡,但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返港,下機翌日就是木川結婚的日子,不知心情太興奮還是太緊張的緣故,登機前一晚我徹夜失眠。剛才本來只想閉目養神,結果卻在輕柔的音樂中,真的睡著了。

航程過了兩個多小時,我才悠悠醒來。一張開眼睛,隔鄰那位男乘客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我懊惱地想,他的目光如此驚訝,莫非我剛才的睡相十分難看?我摘下耳筒,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用一雙怒目瞪著他。

他愉快的說:「你是周子晴!」

我詫異地望著他。

「你忘記我了?」他笑說:「我是徐文謙。唸中三的時候,我們曾經是同班同學!」

徐文謙,我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立刻在記憶中快速搜索,終於記起,徐文謙就是那個千度近視的書呆子!那時我比他高出一個頭,他個子矮小,座位被安排在課堂最前的那一行。

徐文謙成績優異,但好像只喜歡啃書,不大說話,也不怎麼參加我們的課餘活動。我很少跟他聊天,但常常借他的筆記和數學功課去抄,而他又從來不會拒絕。後來他搬家,在升中四的那年轉了校。當時他塞了一張寫上電話號碼的便條給我,但說來慚愧,因為我已不用向他借功課,所以沒怎麼找過他,後來連電話號碼也遺失了。

我望著面前這個徐文謙,雖然現在他是坐著,但也看得出他不是矮子,身高最少有175公分以上,樣貌的確似曾相識,但他鼻樑上的眼鏡片很薄,那裡像患上千度近視?

我有三分驚喜,七分疑惑:「徐文謙,你長高了許多啊!你那副老套的眼鏡框呢?連鏡片裡的圈圈也不見了!」

「我中四那一年,手腳突然拉長了許多,增高的速度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他笑笑指指自己的眼睛:「大近視為我的日常生活帶來許多不便,五年前我接受了激光矯視手術,現在只餘下三百多度近視。」

我恍然大悟。

他說:「真想不到會在飛機上跟你重逢,而且剛巧坐在你的隔壁!其實剛上機的時候,我已經覺得你很像一個人,可是你一直側著頭呼呼大睡,我不敢打擾你。本來我也不是十分肯定,不過當你瞪大眼睛的時候,我立刻肯定你就是周子晴!」

「為什麼?我的眼睛有記號嗎?」我莫名其妙。

他燦然地笑:「從前我不願借功課給你的時候,你就是用剛才那種兇巴巴的眼神瞪著我!」

我明明記得,那時是他自願借給我的,現在卻說成是我欺負他似的!我不服氣地說:「我有這麼野蠻嗎!」

他假裝沒有聽見,微笑問:「你剛從加拿大探親回來嗎?」

我搖搖頭:「我正在溫哥華唸大學,還有一年才畢業,今次是專程回來參加表哥的婚禮。你呢?」

「我受委託到溫埠聯絡一位移居當地的中國人,向他宣讀一份非常重要的遺囑。」他邊說邊打開皮夾掏出一張名片。

我接過一看,名片上方印著本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他的名銜是「徐文謙律師」。原來徐文謙後來考進港大法律系,畢業後在法援署實習了兩年,去年獲得執業資格,旋即受聘於現在這家律師事務所。

我驚訝地說:「真沒想到,從前你木訥寡言,長大之後居然會成為在法庭上雄辯滔滔的律師!」

「其實那時我不是木訥寡言,而是自卑。」

他的表情不像胡說,我嘖嘖稱奇:「那時你是年年都名列前矛的優異生啊!自大都來不及,為什麼要自卑?」

他攤攤手說:「我由小學開始已經是個大近視,身體又比思想遲熟許多,跟同齡的男生站在一起,我個子瘦小豪不起眼,什麼球類和體育活動都落後他人,唯有埋頭苦讀。那時班上的女生大都喜歡運動健將型的男生,我自卑得不得了,碰見女孩子,連開口說話都不敢,更別說追求她們了!」

我咯咯笑:「現在你開朗健談,明顯不再自卑了,是不是有許多女孩子喜歡你?」

「不是吧!」他有點窘,無奈地說:「我的前度女友是在港大認識的,她唸藝術系,我們愛上對方,卻無法解決性格上的差異。那三年我們不停重複著吵架、和好、再吵架的模式,結果大家都覺得很累,協議分手。但是很奇怪,我們相愛的時候無法和平共處,分手之後反而互相了解,成了好朋友。」

「那麼,你們有沒有復合?」我好奇地問。

他搖搖頭:「剛剛分手的頭一年,我們曾經嘗試復合,不過到頭來還是覺得,我們做朋友比做情侶更加適合,上個月我接到她的結婚喜帖。」

「嗯?」我有點同情他:「赴舊情人的婚宴,心裡有沒有酸溜溜的感覺?」

他想了一會說:「沒有。我們的感情早已轉換了另一種形式,你明白嗎?就像兄妹或是親人那樣。我曾經愛過她,一直覺得自己有義務照顧她,現在她得到幸福,我終於放下心頭大石。」

我點點頭,默然地想:為什麼相處總是比相愛困難?一對從來沒法好好相處的戀人,終於能夠和平共處了,原因卻是他們不再相愛,這算不算是一個諷刺?

「舊情人已經嫁人,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貪新忘舊了!」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趕走傷感。

他輕鬆的說:「我倒不著急,緣份自有安排。」

在航程上,我們愈談愈多,由從前的校園趣事,一直聊到目前的生活,以至時事經濟,還有他在法院內遇過的奇聞怪事。有適當的聊天對象,時間過得特別快,客機不經不覺已經飛抵香港機場。下機前,我把聯絡號碼寫給他,同時交換了電郵地址。

辦妥入境手續出來,我的爸媽已站在不遠處焦急地探頭張望,我飛奔到他們身邊,徐文謙禮貌地過來打招呼,我向爸媽介紹,徐文謙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們剛巧在同一班機上相遇。

我們一起步出機場,乘搭計程車。我對徐文謙說:「飛了那麼久,大家都很累了,我們分頭回家,早點休息吧!」

徐文謙送我們上車時,微笑向我做了一個電話聯絡的手勢。

媽媽回頭望了望徐文謙說:「剛才你們一起出來,我還以為那是你帶回來的男朋友呢。我心想,幸虧是個中國人!」

「而且是個一表人才的中國人。」爸爸替她接下去。

我沒向父母撒嬌已久,立刻抓緊機會:「你們幹嗎把注意力放到外人身上去?快看看你們的女兒是不是瘦了許多?我幾年沒嚐過媽媽炮製的家庭小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