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6日星期六

沒有腳的鳥(續)一

(1)



這是我第二次單獨乘搭長途客機,第一次是三年前獨自飛到溫哥華唸書。

上次我的座位也是靠窗,鄰座乘客是一個髮線後移、容貌猥瑣的中年男人。他穿粉紅色襯衣和一件款式過時及過窄的棕色西裝褸,一坐下來就向我搭訕,不停問這問那。不回答好像很沒禮貌,但敷衍了兩句,立刻沒完沒了。他的嘴巴由登機開始一直沒有閉上過,而且完全不累。我覺得那些他未講先笑,然後邊講邊笑的爛gag,一點也不好笑,已經故意向著他打呵欠,擺出不感興趣的表情,但是他對自己的吸引力和幽默感卻很有自信,繼續在我的身旁擠眉弄眼,製造噪音。

我本來已經心情欠佳,終於忍無可忍,霍的一聲站起身走向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要求空中服務員替我更換座位。幸好那天不是全機客滿,後排還有幾個空位,終於可以耳根清靜,但是下機的時候,那個討厭的男人卻回頭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吸收了上次的不快經驗,這次我提早進入機艙,把手提行李安頓好後,換上一個最舒適的坐姿,立刻將音樂耳筒塞進耳朵內,閉目養神,只差沒在臉上塗上「請勿干擾」四個大字。

聽見鄰座的乘客入座時,我瞇起雙眼,從眼縫裡瞥見一個男人的側面。他看上去儀表斯文,我稍感放心,繼續合上眼睛假寐。

我從沒試過在陌生的機艙內入睡,但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返港,下機翌日就是木川結婚的日子,不知心情太興奮還是太緊張的緣故,登機前一晚我徹夜失眠。剛才本來只想閉目養神,結果卻在輕柔的音樂中,真的睡著了。

航程過了兩個多小時,我才悠悠醒來。一張開眼睛,隔鄰那位男乘客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我懊惱地想,他的目光如此驚訝,莫非我剛才的睡相十分難看?我摘下耳筒,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用一雙怒目瞪著他。

他愉快的說:「你是周子晴!」

我詫異地望著他。

「你忘記我了?」他笑說:「我是徐文謙。唸中三的時候,我們曾經是同班同學!」

徐文謙,我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立刻在記憶中快速搜索,終於記起,徐文謙就是那個千度近視的書呆子!那時我比他高出一個頭,他個子矮小,座位被安排在課堂最前的那一行。

徐文謙成績優異,但好像只喜歡啃書,不大說話,也不怎麼參加我們的課餘活動。我很少跟他聊天,但常常借他的筆記和數學功課去抄,而他又從來不會拒絕。後來他搬家,在升中四的那年轉了校。當時他塞了一張寫上電話號碼的便條給我,但說來慚愧,因為我已不用向他借功課,所以沒怎麼找過他,後來連電話號碼也遺失了。

我望著面前這個徐文謙,雖然現在他是坐著,但也看得出他不是矮子,身高最少有175公分以上,樣貌的確似曾相識,但他鼻樑上的眼鏡片很薄,那裡像患上千度近視?

我有三分驚喜,七分疑惑:「徐文謙,你長高了許多啊!你那副老套的眼鏡框呢?連鏡片裡的圈圈也不見了!」

「我中四那一年,手腳突然拉長了許多,增高的速度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他笑笑指指自己的眼睛:「大近視為我的日常生活帶來許多不便,五年前我接受了激光矯視手術,現在只餘下三百多度近視。」

我恍然大悟。

他說:「真想不到會在飛機上跟你重逢,而且剛巧坐在你的隔壁!其實剛上機的時候,我已經覺得你很像一個人,可是你一直側著頭呼呼大睡,我不敢打擾你。本來我也不是十分肯定,不過當你瞪大眼睛的時候,我立刻肯定你就是周子晴!」

「為什麼?我的眼睛有記號嗎?」我莫名其妙。

他燦然地笑:「從前我不願借功課給你的時候,你就是用剛才那種兇巴巴的眼神瞪著我!」

我明明記得,那時是他自願借給我的,現在卻說成是我欺負他似的!我不服氣地說:「我有這麼野蠻嗎!」

他假裝沒有聽見,微笑問:「你剛從加拿大探親回來嗎?」

我搖搖頭:「我正在溫哥華唸大學,還有一年才畢業,今次是專程回來參加表哥的婚禮。你呢?」

「我受委託到溫埠聯絡一位移居當地的中國人,向他宣讀一份非常重要的遺囑。」他邊說邊打開皮夾掏出一張名片。

我接過一看,名片上方印著本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他的名銜是「徐文謙律師」。原來徐文謙後來考進港大法律系,畢業後在法援署實習了兩年,去年獲得執業資格,旋即受聘於現在這家律師事務所。

我驚訝地說:「真沒想到,從前你木訥寡言,長大之後居然會成為在法庭上雄辯滔滔的律師!」

「其實那時我不是木訥寡言,而是自卑。」

他的表情不像胡說,我嘖嘖稱奇:「那時你是年年都名列前矛的優異生啊!自大都來不及,為什麼要自卑?」

他攤攤手說:「我由小學開始已經是個大近視,身體又比思想遲熟許多,跟同齡的男生站在一起,我個子瘦小豪不起眼,什麼球類和體育活動都落後他人,唯有埋頭苦讀。那時班上的女生大都喜歡運動健將型的男生,我自卑得不得了,碰見女孩子,連開口說話都不敢,更別說追求她們了!」

我咯咯笑:「現在你開朗健談,明顯不再自卑了,是不是有許多女孩子喜歡你?」

「不是吧!」他有點窘,無奈地說:「我的前度女友是在港大認識的,她唸藝術系,我們愛上對方,卻無法解決性格上的差異。那三年我們不停重複著吵架、和好、再吵架的模式,結果大家都覺得很累,協議分手。但是很奇怪,我們相愛的時候無法和平共處,分手之後反而互相了解,成了好朋友。」

「那麼,你們有沒有復合?」我好奇地問。

他搖搖頭:「剛剛分手的頭一年,我們曾經嘗試復合,不過到頭來還是覺得,我們做朋友比做情侶更加適合,上個月我接到她的結婚喜帖。」

「嗯?」我有點同情他:「赴舊情人的婚宴,心裡有沒有酸溜溜的感覺?」

他想了一會說:「沒有。我們的感情早已轉換了另一種形式,你明白嗎?就像兄妹或是親人那樣。我曾經愛過她,一直覺得自己有義務照顧她,現在她得到幸福,我終於放下心頭大石。」

我點點頭,默然地想:為什麼相處總是比相愛困難?一對從來沒法好好相處的戀人,終於能夠和平共處了,原因卻是他們不再相愛,這算不算是一個諷刺?

「舊情人已經嫁人,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貪新忘舊了!」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趕走傷感。

他輕鬆的說:「我倒不著急,緣份自有安排。」

在航程上,我們愈談愈多,由從前的校園趣事,一直聊到目前的生活,以至時事經濟,還有他在法院內遇過的奇聞怪事。有適當的聊天對象,時間過得特別快,客機不經不覺已經飛抵香港機場。下機前,我把聯絡號碼寫給他,同時交換了電郵地址。

辦妥入境手續出來,我的爸媽已站在不遠處焦急地探頭張望,我飛奔到他們身邊,徐文謙禮貌地過來打招呼,我向爸媽介紹,徐文謙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們剛巧在同一班機上相遇。

我們一起步出機場,乘搭計程車。我對徐文謙說:「飛了那麼久,大家都很累了,我們分頭回家,早點休息吧!」

徐文謙送我們上車時,微笑向我做了一個電話聯絡的手勢。

媽媽回頭望了望徐文謙說:「剛才你們一起出來,我還以為那是你帶回來的男朋友呢。我心想,幸虧是個中國人!」

「而且是個一表人才的中國人。」爸爸替她接下去。

我沒向父母撒嬌已久,立刻抓緊機會:「你們幹嗎把注意力放到外人身上去?快看看你們的女兒是不是瘦了許多?我幾年沒嚐過媽媽炮製的家庭小菜了!」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